神经病的世界

【执离】生一个吧(6)

豆爸爸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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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八月十五,中秋。


  


  逢上节气,宴已摆过,这日自然成了休沐。


  


  执明记挂着前朝田法改革的事进展不顺,可也舍不得这样难得的一天都耗在朝政上,因此不敢赖床,照旧起了大早,吻了吻安睡中的人,膳也没用,叼了块点心匆匆忙忙地传人进宫议事,吩咐说阿黎醒了就去叫他。


  


  不知是不是赶上节日的功劳,前日还一口一个祖制、一口一个胡闹的老臣们的口风倒是松了许多。掌管户部的两位大人更说若按莫郡侯呈上的具体办法来做,倒是不违王上初衷,又于国于民皆是大善,理应尽早落实下来。


  


  执明听得一愣,思索了半天也未想起莫澜这个成日里走鸡斗狗的几时上过正经折子,直到身边的小公公呈上来,才知道是今日送上来的,只是因为休沐折子都扣下了。展开略略翻看了一下,不由得大为惊喜,只觉关于田法改革的诸多细节都与自己的想法极为相合,但又更加具体完善,更不加掩饰地与旧法逐一比对此法利弊。将功过都摊在了明面上,无怪这些老臣看过了多转了念头,这般落实起来阻力便小的多了。


  


  执明心中有些浅淡的惊喜,笑道果然人不可貌相,莫郡侯竟有如此本事,该赏。


  


  莫澜却诚惶诚恐,踌躇道这折子是府中一名客卿所作,功劳实在不在他。


  


  执明有些意外,他单知道莫澜养了不少好高谈阔论、只能充充门面的客卿,却不成想这其中竟还有个有真本事的。这样的见识,这样的周全,只做客卿倒是可惜了,应当入朝为官才好。


  


  “你来日将那人带来给本王,若是有真才实学,便许他一官半职,也好过当个寻常客卿了。”


  


  “...回王上,那人...那人容貌丑陋,实在有碍观瞻......”


  


  莫澜结结巴巴,又补充道,“而且...也是不愿为官的......”


  


  执明一时间倒是更为好奇,有心再问,却见向煦台上的宫人跑来传话,知道是阿黎醒了,顿时不愿再耗,直接将诸人打发了。


  


  


  


  慕容黎将身体养得好了些,便不像是先前时常昏沉到晌午了。


  


  只是醒来仍旧恹恹,头昏胸闷,不可直接用早膳服药,否则又要犯呕。


  


  执明一路脚下带风地匆匆回来时人还未下床,正由宫人揉着穴位缓着晕眩,头部稍稍垫高,闭着眼忍着不适。执明坐到了床畔,让俯身帮他掐着合谷穴的宫人退下,自己握着他的手掐了掐,也不敢太大力,怕弄伤了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的骨头。他的手仍旧是凉,掌心有细细的冷汗,虽然精神了些,但旁的却没什么转好的迹象。执明记起听人家说的回光返照,心里难过,摒着气对抗着鼻子里又泛起的那点儿酸,又憋得胸腔疼了起来。


  


  男儿有泪不轻弹,但他本就不是这句话的严格践行者。父王打了他巴掌,要干嚎两嗓子;习武太累、功课太难,要躺到地上假哭耍赖;但凡失去了什么,小到一只毛绒绒的白兔,大到宠坏了他的老是那样温柔的母后和凶巴巴的父王,则要真正地拿被子蒙着脑袋大哭上几场。


  


  憋着眼泪这件事,他真的是不习惯的。


  


  可他总怕阿黎难过,怕他不安心,最后还要替他担忧。


  


  何况他是天下人的王,如今是,以后也是,也该学会了。


  


  他按了两下,心里存着太多的谨慎怜惜,力道比起宫人来轻了许多,两下便让慕容黎知道是他回了,睁了眼,朝他轻轻地弯了弯眼眸。


  


  “阿黎醒了,再躺一会儿就传膳吧?”


  


  慕容黎朝他轻轻颌首,他长发未束,只着一身素色寝衣的模样让人恍惚觉得只有十几岁,像个干干净净的少年。


  


  又躺了片刻,执明扶他起身。芝兰几个都心中暗暗称奇,慕容黎平日若非实在乏力到起不了身,是从来不用人扶的,果然王上却是不同的。


  


  早膳是红稻米煮的粥,细滑顺口,清清甜甜,另有四色小菜,几碟小点,简单精致却不奢侈。只是饭前的一碗药却是难耐。虽是没有先前的方子苦,人还是蹙眉咽得艰难。执明就抚着他的脊背和披散在身后缎子一样的长发,哄孩子一样地咽一口夸奖一句,阿黎真好,阿黎真棒,阿黎再喝一口就喝完一半儿了。


  


  慕容黎似是有些好笑,但还是乖乖地喝完了,漱了口,含上了梅子等着缓过劲儿。


  


  腹中的两只小猴儿像是很厌恶吃药,每次喝了药必定要踢踹大闹一番,慕容黎有些禁不住,疼得呼吸急促,却不肯上手去揉,唯恐执明看见了越发心里拧了疙瘩。执明还当他是服了药胸口翻腾,暖和的手掌贴着他的心口抚着,问这样有没有好些。慕容黎点了点头,唇色却比先前还寡淡了几分。


  


  药后是用膳,顺顺滑滑的粥他却吃得像喝药一样吃力。


  


  只是如今月份渐长,腹中的两个加起来也不见比人家一个的大些,他总得多吃些,心里却时常怕来日孩子太弱,生下了养不大。


  


  一碗粥喝了半晌还有一半儿,执明怕冷了,让人又给他重新添了热的,慕容黎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吃了。执明笑言道是身体见好,能吃下一整碗了,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悲哀可笑,慕容黎却微微笑着点头,说正是,胃口好得多了。


  


  


  


  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一起耗了一整天。


  


  执明在宫里垦的那块地长势喜人,有宫人刚刚浇过水,棵棵小菜长得绿油油的,很是鲜嫩,就命人摘了几颗好的,拿去做了盘清清爽爽的炒青菜。特地在一旁凿的池塘里养了几只肥肥白白的大鹅,原本是养来好看的,给宫人喂得太胖,看起来凶巴巴的又丑,却把慕容黎逗得又笑了一回。


  


  慕容黎用了午膳后在长亭中掩着丝被小睡,执明坐在一旁瞧着,直看到人睡醒来为止。


  


  下午时送来的茶点是从前瑶光中秋时吃的点心,薄薄的、在火上烘烤得酥脆的薄饼,里面是清甜的红糖和芝麻,上头绘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儿。慕容黎掰了半个给执明,给他说起年幼时在瑶光,逢上中秋供奉过了先人,都要分吃这上面落了一层香灰的薄饼,他不愿吃,总唬身边的小厮说吃了这饼能多福多寿、百病不侵,然后让他替自己吃。听得执明也大笑,说原来阿黎小时候也这样有趣,若是当时就识得阿黎该多好,本王每天就带着你欺男霸女、鱼肉乡里。


  


  慕容黎一愣,不禁莞尔,低头咬下了一口薄饼。


  


  


  


  入夜,月明清辉。


  


  偶有淡云轻轻在月上留下一道影,但须臾又被吹散。


  


  葡萄架下有躺椅,上面躺着在月华下玉人一样的慕容黎,躺椅旁放着一个小杌子,上面乖乖坐着万人之上的共主执明。


  


  葡萄已有不少熟了,沉甸甸地垂着,小桌上摆了几串洗过的,都大颗饱满。


  


  执明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月亮,忽然道,“咱们都还没这样好好地坐在一起过中秋过。”


  


  是,他仔细地在记忆里搜刮了一番,也不记得曾有过。


  


  上一个中秋正逢上夜袭,哨兵仓促中吹响了苍凉的号角,擂响了皮鼓,月光把一切照的纤毫毕现,连带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都显得干净了许多。


  


  上上个、再上个,战时的节日里也往往没人当真有欢庆的兴致。


  


  “来年...来年也和本王一起看月亮吧?”


  


  他努力把这句话说的漫不经心,也期盼着能得一句漫不经心的“好啊”。


  


  但慕容黎沉默了半晌,才轻轻开口道,“月会缺,不会常圆,来日月亮不圆了,王上也要像今日一般,好好地过这一日。”


  


  执明沉默着,唇角轻颤,用了很大力气才将它重新翘起做了一个笑。


  


  “是,本王知道。”


  


  “本王,本王去...去拿些瓜果来,这葡萄太酸,阿黎不爱吃,本王也不爱吃。”


  


  “...好。”


  


  他轻轻应了,人起身时的背影却带了几分仓皇。


  


  


  


  执明此去去了许久,久到慕容黎都忍不住起身去寻。


  


  内殿只有几个宫人,桌上的青皮桃子和脆梨摆得满满的,一个也未少。


  


  前院里空落落,几盏新换上的黄铜莲花灯把水池里开得正盛的真花映得愈发娇美。


  


  他走不快,走回到葡萄架下已费了好一会儿功夫。直到重新在躺椅上坐下,他才忽然听见葡萄架后的矮树旁有悉悉索索的响动。


  


  他没有惊动他,自有月光把一切照的雪亮。


  


  没有一丝一毫声音,人咬着自己的拳头,狠狠地掴着自己的脸,两道泪痕像是潺潺的小溪,顺着脸颊安安静静地倘到下巴上。


  


  当日为什么要拦他为什么要拦他!为什么不放他走!你这蠢货!蠢货!


  


  他越打越重,打得唇角淌下血来。


  


  他的声音被拳头堵着,很难分辨得清。


  


  啊————


  


  他仰起头,张大了嘴,却不敢喊出声音来。


       但慕容黎知道那是一声悲鸣。


       执明。


  


  慕容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,唇动了动,似是想唤他,却终没有唤出口。


—————TBC—————


     古人无复洛城东,今人还对落花风。


  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

       


  来年葡萄架下,还有一个阿黎陪着执明看月亮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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